一个猫饼

我这么虚荣的人写文当然是为了红啊!!!
没有评论我写屁同人

刺客

灵感来源于张艺谋电影《英雄》






序言:


黑。


昏暗的天光映亮仓冷的大殿,墨玉虬龙在柱上狰狞地盘踞,乌木房梁沉沉地往他头上压下来。


这是他生平见过最空旷的大殿,殿中除了一座一几,全无任何饰物。


座与几间,距离一步,

浮雕照壁,长约十步,

盘龙玉柱,相隔三十步。


他离共主,整好百步。


共主座前燃着三列白烛,他身着粗布麻衣,跪在冷硬的地上,心里却不自觉地忆起有人向他描述过的从前这大殿里帐幔飞扬的景象。

那一定非常美,他想。







1


“你就是公孙振。”


“回王上,草民就是公孙振。”







2


瑶光破,五洲同,天下归心。


王上启坤一统七国,成为天下共主,国号钧天。


其时为启元初年,而今,已是十年过去。


启元七年,两名刺客匿于殿内帐幔后,意图行刺共主,失败后更突破三千护卫防御,轻松逃走。自那以后,共主撤去殿内所有装饰,不给刺客藏身之处。宫人侍卫,尽皆候命于殿外。


今日公孙振得入殿中,置身百步之外,只因他解决了共主的心腹大患。


共主挥一挥手,厚重的玄色衣袍层层叠叠,滑过宽大的王座,无声地跌落在地。


“赐座。”


公孙振谢过起身,跪坐于案前,与共主遥遥相对,开始讲述他为共主杀死两个人的故事。


杀死罪臣蹇宾、齐之侃的故事。







3


天枢侯封地边缘的小城,一家小茶馆。


茶杯碗碟摞在一起送回伙房,桌子要先用烂布条吸干油渍,用湿布抹一遍,再用干布擦一遍。


新来的小伙计手脚麻利,很讨老板娘喜欢,短短半月涨了五钱工钱。


门口传来老板娘招呼的声音,那对客人又来了。


那两人虽容貌普通,却谈吐有礼,气度不凡。一人肩膀平直,背上常背一把包着布条的长剑,似是习武之人,另一人身量偏瘦,颈上常系丝帕,交流仅用手语,竟是个哑人。


两人自三月前开始时常光顾茶馆,每次只点一壶清茶一碟桃酥,坐上半个时辰,走时还要打包一份凤爪,说要喂饱家中馋猫。有人看见他们出了城门,说怕是村中新搬来的一对小郎君哩。


老板娘看着熟客笑弯了眼,一叠声地招呼小伙计端茶送水。小伙计拎着茶壶小跑向两人,却不小心在桌前滑了一跤,眼看就要摔倒。背剑男人眼疾手快扶住小伙计,小伙计连声道谢,扶着桌子站起来,退开一步。


男子一愣,立时觉得不对,他刚有动作,背上绑剑的布条层层断开,露出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


“千胜。”


“齐将军,近日可好。”


对面两人正是易容隐居的蹇宾与齐之侃,此时皆缓缓站起,齐之侃持剑在手,上前一步,蹇宾袍袖中滑出一柄短匕,二人配合默契,隐成防御之势。


“叛将何言将军,废话休说,要战便战!”


说完,齐之侃手腕骤翻,抢先攻来,扮成小伙计的公孙振足尖点地退到墙边,手上发力一掌打穿木质墙面,从墙中抽出一把短剑,与齐之侃缠斗起来。齐之侃与他走过两招,发现他剑法奇快,暗道不好,催动十二分气力拖住他,高喊:“王上快走!”。原来那蹇宾持匕并非想与齐之侃共同御敌,而是想趁机逃走。公孙振做伙计时观察过蹇宾,见其步法虚浮,知是内伤未愈,不敢和自己硬拼。他避过齐之侃一剑,足下发力,转瞬间已到蹇宾背后——原来他其实轻功绝顶,一直隐藏实力假装与齐之侃力战,齐之侃自认为应把他引开让蹇宾逃走,殊不知是他在把齐之侃从蹇宾身边诱走。蹇宾眼见走不了,回过身以匕相格,但哪里能挡住公孙振剑势,公孙振一挑一送,短剑从蹇宾腹前刺入,背后穿出。血花喷了半墙,蹇宾捂着伤口,身子晃一晃,颓然倒地。齐之侃发出一声痛吼,眼睛发红地攻了过来,可惜他心神已乱,攻不成势,破绽百出。


钧天的捕快接到消息赶来时,蹇宾已然气绝,公孙振一剑砍落,一条手臂带着千胜飞了起来。








4


启坤帝斜倚在座上,手指轻敲着公孙振呈上来的木匣,座前烛火微微摇晃。


匣中是钧天历史上第一传奇将军的一条手臂和他的配剑。


“后来呢。”


他问。


“草民还未来得及结果齐之侃,几个身穿白衣的蒙面人从天而降,拦住草民和众捕快,将蹇宾尸身和齐之侃一并带走了。”


他未说最后一句话,但殿中二人心中都很清楚,在场和追击蒙面人的捕快都证实,齐之侃失血过多且被救后并未有效止血,被带着追击了数十里,断不可能活下来。


启坤微微点头,又打开第二个匣子看了一眼。


“移案。”


公孙振移坐到共主十步之外,开始讲述第二个故事。







5


这村子里有个酒鬼。


白日里呼呼大睡,日头落了他才起身,也不梳洗打扮,披散着头发遮住半张脸,摇摇晃晃地去陈家酒铺里打上一壶酒,在旁边李家摊割两斤卤牛肉,一路走一路吃。酒意上头,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嚎啕大哭,时而高声吟唱,还经常说些为王为臣的大话,直要疯到后半夜,烂醉如泥地,回家倒头就睡,次日又继续胡吃海饮。


村里人提起他皆一脸厌恶,开始还会有老妈妈看他长得不错去劝他收敛言行成家立业,他面上笑嘻嘻地答应着,过几日又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渐渐地便无人理会。左右不过是个酒鬼,又不伤人,就随他去了。


这夜三更,酒鬼又醉醺醺地推开院门,隆冬时节,夜冻风寒,院子里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酒鬼趔趔趄趄地走到他跟前,眯起眼睛打量他。


“你来了。”


“我来了。”


酒鬼又仰脖灌了一口酒,胡乱抹一把嘴角,呼出的热气化为一团团白雾。


“正好,我练了一套醉剑。”


他把酒壶扔开,迷蒙着眼左找右找没找着剑,索性抄起了门边扫雪的扫帚。


“剑好像丢了,我陪你练练扫帚吧。”


他仍一副醉态,摇摇晃晃,公孙振不敢大意,举剑而对。


他们在雪夜的月光下你来我往,没有金石的碰撞,没有大声的呼喝,进行一场沉默的、宁静的生死之战。


他们最后一次身形相错,而后分开。


酒鬼用扫帚杵地,高大的身子倚在杆上,唇角渐渐溢出一线血。


“还是你厉害,这酒害人,害人啊!”


他的扫帚顶端被削短了三寸。


而公孙振从未出鞘。


“不过啊,我把这地扫干净了。”


公孙振四下一看,院子里本来积了半夜的雪,此时扫出了一个标准的圆。


酒鬼就站在这圆的正中心。


他哈哈大笑着,轰然倒地。









6


“剑势破招,剑意伤人。”


“剑不出鞘而杀仲堃仪。”


“果然厉害。”


共主抚掌大笑。


座前烛火明灭闪烁。


“齐之侃,仲堃仪,三年前行刺寡人的两大刺客俱死于你手,叛臣蹇宾也以身伏法 ,寡人可要好好地赏赐你。”


“不过,寡人也有一个故事,想说与你听听。”







7


启元五年,共主接到密报,天玑侯有意谋反。


天玑府本是天玑故国,为共主启坤还是太子时征战而来,收作钧天所属。天玑国王在战乱中殡天,启坤之父收天玑后,册了老国王年轻的侄孙做天玑侯,多年来安稳无事。


天玑之南是一片沃草,有塞外小国名遖宿,遖宿国人善骑射,常有小股骑兵骚扰边境,天玑平日里要驱逐流寇护卫边境百姓,渐渐地拥军壮大,远超封府所限。共主知其护国艰难,多年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番接到密报,朝中又逢大臣弹劾 ,共主便派了钦差大臣临天玑查验军队。不想几日后传回消息说天玑侯府内藏黑色龙袍,另有圣旨玉玺一干物事。


钧天子民皆知黑为国色,国中官员品级越高官服颜色越深,黑色衣袍除共主外无人可用。共主震怒,命钦差捉拿天玑侯蹇宾回都城审问详细。不日传来消息,蹇宾斩尽钦差,宣布叛出钧天,复旧国天玑,自立为王。


钧天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反叛就此拉开序幕,与天玑接壤的天权和天璇奉王命肃清叛臣。其时恰逢遖宿大举来攻,将军齐之侃所率大军被纠缠在南部战场无法脱身,蹇宾王节节退败,苦苦支撑数月,终在王城城楼上自刎。


将军齐之侃千里奔袭赶来,未来得及见王上最后一面,心中大恸,目眦欲裂,疯魔一般拿着千胜拍马冲上战场,人挡杀人,神挡杀神,阎王似的一路屠到阵前,弯弓如满月,一箭射杀了亲临阵前的天权侯执明。


执明乃共主启坤胞弟。


执明死时正是天璇裘老将军领军,齐之侃如杀神一般直刺入阵,两府联军根本来不及回防,执明身边护卫薄弱。共主盛怒之下治了天璇侯救援不力之罪,裘家主动担责,满门抄斩。


然而裘家幼子名裘振,与天璇侯陵光自幼交好,此番并未上战场,陵光偷偷把他藏了起来,保全了他的性命。


而后便是共主御驾亲征,收复天玑,蹇宾未死,与齐之侃双双失踪。再然后是启元七年齐之侃与一名为仲堃仪的男子闯进王宫,刺杀共主。


齐之侃刺杀未成,成功逃脱,共主更加快了削弱封府兵权的进程。天璇侯陵光素有野心,又因裘家灭门一事怨恨共主。裘振被灭门后专修刺杀之术,此时武功大成,陵光便打定主意派他刺杀共主。蹇宾少年在王城为质时与同为质子的陵光交好,战败后得陵光暗中相助,多藏匿于天璇封地内,此番一听,欣然同意,自导自演了一场“茶馆杀白虎”的戏码,齐之侃甚至自愿献出一臂以取信共主。实际上蹇宾用了闭气之法,他们二人均未死,而后裘振又以同法说服仲堃仪,最终得以站到殿上,与共主面对面。









8


“公孙振,或者是,裘振。”


“寡人说得对吗?”











9


启坤摩挲着裘振在进殿前解下来的配剑。


“要怪就怪你这配剑实在太过显眼,云藏,又名鱼肠,长不足半尺,短小易藏,乃著名的刺客之剑。还有你这一身杀气,即使刻意收敛,也瞒不过我座前三排白烛。”


殿中一丝风也吹不进,殿中烛火却像有呼吸一样时明时暗。


启坤帝从王座上站起,双手别在背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裘振终于抬起头,启坤竟在他脸上隐隐看到些笑意。


“草民还想给王上讲个故事。”


“草民在上京途中遇到了一个红衣男子。”


“他生得很美。”


“他说他叫慕容离。”









10


钧天素以箭闻名。


启坤早年四处征战时,常以箭作为攻城拔寨的“问候礼”。


八匹马才能拉动的三弓床弩,射程可达数里,排在大军阵前,一声令下,箭雨如瀑,能越过城墙射进城里,城中百姓血流成河,与屠城无异。


宿命中注定的那一场箭雨到来之前,慕容离是瑶光国的小王子,他的父王下朝后会教他用剑,母妃用红绳为他编过一条穗子,王兄曾向宫中乐师学艺,亲手做了一把箫送给他。


他有一个好朋友,叫阿煦,阿煦身体不好,却读过很多很多书,他时常在想,等大哥继位,一定向他把阿煦要过来,封他做王爷府里的小师爷,天天给我出谋划策。


谋划什么呢?


这他倒从未想过。


后来,父王的眉头越皱越紧,王兄的步伐越来越急,他们说,有一个叫钧天的国家来攻打我们。


他们为何要来攻打我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再后来,王兄上了战场,从此再未回来。


兵临城下,他的父王和母妃誓死留在都城,只叫他和阿煦从宫中密道逃走。他不肯,大吵大闹,不得已被打晕带走。


再醒来时已快到密道口,阿煦不在身边,他奋力挣脱钳制,跑回去找阿煦。


阿煦跌在路旁的草丛里,旁边有一大滩血,护送他的侍卫已经不见踪迹。此时,天边刚出现黑压压的一条线。


他拉起阿煦,转身奋力奔向密道,天边的箭雨越压越低,他们离密道也越来越近......


百步,十步,近了,近了......


坚持住,阿煦,我们快到了!


快跑到密道口上,他突然觉得手中一空,身后一阵大力传来,他被推得直接栽进了密道里。


他慌忙回头,只见一支利箭穿透了阿煦单薄的胸膛,密密麻麻的箭雨在他身后袭来,他挣扎着想去拉阿煦的手,却被身后的侍卫搂着腰,把他拖进永无光亮的黑夜里......









11


他浑浑噩噩,一路奔逃,混进了一个乐师团。


好似在一夜之间,他就长大了。


他把哥哥的箫改成剑鞘,把父王的剑藏进鞘里,把母妃编的穗子坠在箫上。


他拿着箫,就是拿着剑,箫不离身,剑不离人。


他把阿煦刻进剑里。


他要拿这把剑,为他杀一个人。







12


后来他被一个侯爷看中,做了侯爷府的乐师。


那位混吃等死的侯爷非常迷恋他,整天“阿离阿离”地叫来叫去,他听来只觉好笑。


侯爷,你可知我取这“离”字,是为了提醒自己所爱皆离我而去。


你每叫我一次,便是又在我心上割了一刀。


他不愿理他,只把他当成复仇的工具,他问他要权,要势,他全都给他。


他说:“阿离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给你摘来。”


他捧着他的脸说:“阿离应该多笑笑,阿离笑起来,就像满园的花都开了。”


他信誓旦旦地挥着拳头:“谁欺负阿离,我一定给你欺负回来!”


他不禁想起,曾几何时,也有人愿意为他做这样的事。


他是“明”,是这漫长的永夜里出现的一束微光。


他心如磐石,却也好似渐渐被焐热了。









13


他初时并不知执明是启坤的胞弟。


毕竟两人哪里都不像。


当执明乐呵呵地说起王兄的时候,他愣了。


像是泡在刺骨的雪水里,刚能露出脸来呼吸,又被拽着脚腕拖了回去。


他将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粒米不进,执明急得在外面上蹿下跳,却不敢硬闯。


再出来时,他眼神变了。


他不再对执明露出笑容,也不再回应他的疯话。


执明抓耳挠腮,不知道哪里惹他生气了。


他决定先不杀执明,只是默默加快了谋划的步伐。


永夜里那点微光,被他自己遮起来了。


天玑侯继位时,他跟着执明去参加大典,见过蹇宾一次,知其心气甚高,手段强硬,定不甘位居人下。


天玑尚巫仪,侯府中常年燃着天玑独产的苏合。他把瑶光故国的甘松种子碾碎,冲在水里浸泡纯白的衣料,衣料干透后便丝滑如玉。他将衣料赠予齐之侃,齐之侃与他交好,不疑有他,果然把衣料转赠给素来喜爱白衣的蹇宾。


蹇宾用衣料裁了新衣,最后一步工序是用苏合熏香七日,七日之内熏衣房门不得打开。


甘松种子里的汁液最易与苏合香发生反应,沾到一起就会变得漆黑如墨。他浸泡衣料前用蜡在衣服上画了龙纹,反应后衣袍上便自然呈现黑底白龙纹的样式。


他算准了日子,一纸密报呈上京都,加上朝中不喜蹇宾的老臣煽风点火,启坤果然派了钦差下来。蹇宾心中不虚,自然打开府门迎人,却没成想在家中被搜出还在熏制的黑色龙袍,那钦差所言的圣旨玉玺等物,自是被他收买过后的添油加醋结果。


蹇宾最是多疑,他知晓自己府中不可能藏有此物,又笃信在外征战的齐之侃,思来想去,怀疑到共主头上去。共主统一钧天后一直削弱番权,此番莫不是让人藏匿皇袍在我府中,准备杀鸡儆猴?


他幼时在钧天为质受尽屈辱,心中早有谋逆的种子,经此雨一浇,便迅速生根发芽。当时齐之侃远在边境,府中谁也劝不住他。蹇宾眼看这钦差要叫人绑他,索性掀了桌案,一剑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宣告全府共主不容我,便揭竿自立了。









14


慕容离做了那么多事,不过是想挑起一场战争。


挑起一场需要共主御驾亲征的战争,让他离开戒备森严的宫殿和王城,来到他幼弟的身边。


到时不用他这个武功低微的乐师,厉害的刺客就会前赴后继地向他扑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没算到遖宿纠缠住了齐之侃,天璇的裘家似乎也隐藏了出乎预料的军事实力。


他更没算到的是,共主最终亲征的原因。


两府联军,蹇宾不敌,拔剑自刎,齐之侃千里奔袭,以为蹇宾已死,发狂杀上阵前。


只有慕容离知道,齐之侃那惊天一箭,对准的并非执明。


而是执明身旁的自己。


是执明,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地从旁边的马上扑来,为自己挡了致命的一箭。


他俩跌到地上,箭尖从执明胸前的盔甲上透出来,划破了慕容离的脸。


他嘴唇煽动着,渐渐有血沫涌出来。


他说,阿离,还好我穿了盔甲,不然我们俩得被射成烤串。


他说,阿离,你的脸受伤了。


他说,阿离,你能对我再笑一个吗。


他如愿地看见了,那人拼命扯开嘴角,笑得像哭一样。


他最后说,阿离,放弃吧,不要报仇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


慕容离抱着执明,眼前人的脸渐渐和阿煦重合,阿煦胸口插着利箭趴在密道之外,吃力地抬起头,嘴上做着他看不懂的口型,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五年了,他第一次明白阿煦说了什么。


他们说,阿离,好好活下去。









15


慕容离说完故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独自饮起来。


裘振沉默。


半晌,他开口问道。


“那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放下酒杯,斜睨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有一条伤疤,却半分不减其艳丽。


“我曾认为是启坤帝夺去了我的父母兄长,夺去了阿煦。”


“我曾在无数夜里扪心自问,我做错了什么?我父母兄长做错了什么?阿煦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曾做梦都想杀死启坤帝。”


“可是,我既无错,这天下的百姓又何错之有?”


“瑶光进攻他国时,百姓依然会被屠戮,他们也会失去父兄,失去至交好友,失去...”


“心中所爱。”


“他们也会在无眠的夜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有什么错呢?”


“这仅仅是启坤的错吗?”


裘振说不出话来。


“这是战争的错啊。”


这是战争的错。


所以我不再去刺杀启坤,这天下已经有了一个共主,他可能不那么完美,但可以让百姓免受战争之苦。


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不要再让其他人,来承受我曾经承受过的痛苦。


他曾说,真不知道王兄以前为什么爱打仗,这打起仗来,死的都是王兄自己的子民,王兄就不心疼吗?


他初时笑他天真,后来才知道,他拥有这世界上最纯粹、最柔软的心。









16


“后来,他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天下。”


“他说,王上一死,天下必乱,钧天百姓必陷于杀伐之苦。”


“他以天下相劝,劝草民不要刺杀王上。”


“他说,这也是公孙钤的意思。”


“公孙钤?天璇谋臣公孙钤?”









17


“是的,公孙钤。”


慕容离说。


“你还不知道吧,公孙钤乃瑶光旧臣之子。瑶光国破之时,我混进了乐师团,到了执明身边,他一路步行,颠沛流离,看尽了世间疾苦,后来阴差阳错地在天璇侯身边为官。他在蹇宾的继位大典上认出了我,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他一向不赞成陵光行刺共主,可惜陵光野心甚大,经蹇宾一事后更愈发不安,三年前竟派出在京城潜伏多年的暗子仲堃仪辅助齐之侃刺杀启坤,事败后又想到了你。”


“公孙钤说,只要这世上国家林立,互相倾轧总会是常态,百姓难免遭受战乱之苦。”


“他说,遖宿毓埥尚在旁虎视眈眈,望裘兄以天下为重,勿刺共主。”


“他还说会再行劝阻天璇侯。”










18


“没想到啊没想到。”


“寡人征战一生只为天下归一,许多臣下都不能理解寡人心中执念,居然有两个年轻的故国后生能分别理解寡人真意。”


“战乱百姓苦,只有统一才能免于战乱。”


“国力强盛,百姓安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惟有统一才能做到。”


“寡人心中怀着这天下,而这天下之大,却只有两人能真正理解寡人,真是太少,太少啊!”


“王上。”


“或许还有一人能理解王上真意。”


“王上还记得仲堃仪吗?”










19


共主持剑,游走在帷幔中间,稍有风吹草动就乍然惊起。


那两名刺客就是扮作侍卫混入大殿,又藏匿于殿中重重幔帐后面,等群臣下朝侍卫减少才发动攻击。


启坤武功亦是顶尖,一闪一格,竟极侥幸地躲过出其不意的第一重攻击,拔出配剑来。


两人见一击不中,一人迅速隐回幔帐海中伺机而动,另一人挥剑朝共主刺来,正是那天玑叛将齐之侃。齐之侃剑如猛虎出林,刚猛无匹,共主不敌,被逼入帐幔海中。齐之侃见状也不追击,在殿前开始抵挡起逐渐聚过来的侍卫,为另一人争取时间。


启坤极其小心地在重重幔帐中游走,他被齐之侃之势震住,不敢贸然出去,殊不知隐匿在未知中的恐惧最是诛心,重重帷幔间不时闪现剑影,扰乱启坤心神,那刺客在等他出现破绽,一击必中。


共主好似被逼得精神崩溃一般,开始疯狂乱挥乱砍,帷幔割破了一块又一块,全身处处是破绽。


然而就算这样,那个刺客还是没有出手。


共主开始感觉到真实的恐惧。


什么惊弓之鸟,什么精神崩溃,全是他演出来的,一个刺客能忍到现在还不出手,不是胆小如鼠,就是狡诈如蛇。


而那个刺客,断不可能是前者。









20


仲堃仪屏息聆听,启坤的砍杀声终于小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怦怦,怦怦,怦怦......


仲堃仪计着数,等待着天下共主心跳最快的一刻。


就是现在!


他突然睁开双眼,眼中发射出如电的精光。他举起手中的剑,向心跳声传来的方向刺去。


剑尖没入皮肉的速度在他眼中被无限放慢,半寸,一寸...


突然停止了。


他看到了启坤帝的脚。


脚上穿着一双草鞋。










21


仲堃仪生于天枢故国的贫寒人家。


他年幼时,家中经常揭不开锅,每一寸布料都要节省下来贴到冬衣上,匀不出一点儿做鞋,一家四口一年四季都只能穿草鞋,仲堃仪对家最深的记忆,便是把妹妹长满冻疮的脚搂在自己怀里入睡。


后来,天枢国灭,成为了钧天的一个府,仲堃仪的父母妹妹均死于战乱中,他成了孤儿,辗转流浪。


就是那时,仲堃仪学会了编草鞋。


他从小耳力异常敏锐,能凭声定位路人怀里钱袋的位置,靠偷窃为生。有一次他去摸一尾“大鱼”,被男人身旁的属下捉到,男人并没有像寻常富商对待小偷一样拗断他一只手,反而把他带回府上,知道他的能力后还手把手传他武功。


他生平第一次穿上了软底布鞋。


男人是上任天璇侯,陵光的父亲。


他把仲堃仪训练成了顶尖的刺客,把他送到京城为谍,一边探听消息一边奉命杀人,后来他身死,陵光继位,仲堃仪还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做着一枚暗线。


启元二年冬,他曾离开京城外出游历,他身着锦衣华服,足蹬牛皮小靴,意气风发。


而那时,即使是天枢最偏远乡下最贫寒的地方,也不见冬日里还穿着草鞋的人家了。


而现在在这快要落雪的深秋季节,在钧天大殿上,天下共主足上居然穿着一双草鞋。


一双一看就是自己手编的,粗陋而扎实的草鞋。


他心中一动,犹豫了一下。


一个优秀的刺客是不会对自己的目标产生任何想法的,无恨无怨,无欲无求,方能心静手稳,一击毙命。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起了一丝不想天下共主死的念头。


启坤抓住机会奋力避开剑尖,仲堃仪剑势不停,捅进他胸口,堪堪避过了心脏。


这时三千侍卫已到,齐之侃招呼仲堃仪,两人联手杀了出去。










22

启坤帝把手放在胸前。


在层层叠叠衣衫下面,有一个拇指粗的伤疤。


“寡人之父幼时出身畎亩,毋论寒暑,只有草履可着。”


“寡人之大父为养活家人参了军,一路打成了小将军,揭竿而起造了反。”


“寡人之父善编织,寡人虽为太子,自小亦着草履长大。”


“寡人亦效吾父,四季皆着自己编的草履。”


“以自醒:勿让百姓因一双鞋造反。”










23


大殿中很静,只听见烛火哔啵的燃烧声。


共主揉揉眉心,开口问道。


“蹇宾与齐之侃都没死,那仲堃仪呢。”


裘振的呼吸滞了一下。


半晌。


“回王上,”


“这匣中,千胜剑是真的,”


“齐之侃的手臂是真的,”


“仲堃仪的头颅,也是真的。”










24


“我自启元初年入京,到启元七年离京,在京城中就只有一个身份。”


“天枢质子孟章府上的管家。”


“我天生耳聪,凝神时能听见十米内任何人的心跳声。”


“孟章的心跳声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明明是个病弱的孩子,心跳声却鲜活有力,无需凝神,只要他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我就能自动捕捉到他的心跳。”


“怦怦,怦怦,怦怦......”


“还有另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心跳声,陌生而又熟悉的。”


“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跟着他七年,我看着他,从故作老成的小孩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从初始面对我时满眼警惕变成后来一见到我就露出笑容。”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偶尔我办事回来,会看见他房里还亮着灯,等我回房后才熄。”


“第二天,他又笑容满面地跟我说着昨天我错过的好玩的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明明比我小,却不肯喊我哥,偏要连名带姓地叫我仲堃仪。”


“他说,仲堃仪,给我做糖雪球吧。”


“仲堃仪,我们去院中逮雀儿吧。”


“仲堃仪,我不想喝药。”


“他说,仲堃仪,我来年就要满20周岁了,满20岁后共主就要放我回去继承侯位啦。”


“他说,仲堃仪,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天枢有三大世家把持政事,你要帮我对付他们呀。”


“他说,仲堃仪,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我点头答应,他说什么我都只能点头答应。”


“哦不,不喝药不行。”


“然后我接到了天璇侯最后一个命令。”


“他说,仲堃仪,你要出去吗?”


“他说,仲堃仪,我等你回来。”


“须臾事败,我和齐之侃仓皇而逃。”


“我终究没能回去。”


“有人跟我说,他听说那件事情时很平静地微笑着,当天晚上就在质子府服毒自尽了。”


“他没能活到20岁。”


“他们跟我说他这样做是聪明的,很多没下定决心的人没能在后来的严刑拷打中活下去。”


“我后来终于知道每次见到他时那个怦怦叠在他心跳声上的声音是什么了。”


“那是我自己的心跳。”


“一个无心刺客的,炽热的心跳。”


“自他走后,我再未听到过任何心跳声。”


“所以裘振,满足我吧,我已经让他等太久了。”









25


共主和裘振对坐沉默。


共主似乎强撑着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当真是天赋异禀。”










26


“好了。”


裘振很轻松地站起来。


“故事讲完,要开始干正事了。”


“你还要行刺我。”


“是的。”


“你不准备听慕容离的意见了?”


“草民只听命于陵光。”


“你的剑呢。”


“在王上的案几上。”


“王上听好了,”


“草民这招名叫,”


“十步一杀。”










27


裘振足尖点地,轻轻跃起,夺了案上短剑,向前刺去。


启坤帝一动不动。


剑没有刺进他的身体。


裘振用的是剑柄。


“草民行刺过了,”


“不过失败了。”









28


他跃下梯台,对天下共主拱一拱手,向外走去。


启坤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突然开口问道。


“你为何承认自己是裘振。”


“寡人并没有证据证明你是裘振。”


那人驻足站定,回身答道。


“回王上,”


“草民若打死不认,王上不仅不会相信,还会疑陵光更多。”


“草民不如直言供认,自此以后,陵光在您面前再无任何秘密,公孙先生向草民保证劝陵光放弃,如何相劝,草民已经预想到了。”


“陵光再也不能对王上构成威胁了。”


他再拱一拱手,在临走之前又说了一句话。


“草民站的这个位置,离王上刚好一百步。”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29


“公孙钤!公孙钤!”


“你到底跟裘振说了什么?为什么宫里的探子告诉我行刺没有成功!”


“公孙钤!”


“公孙钤?”


陵光怒气冲冲地闯进公孙钤府里,没找到公孙钤,倒是看到了端端正正放在案桌上的一封信件。


上书,侯爷亲启。


陵光撕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


侯爷:

见字如面。

......

惟愿侯爷,长享盛世。


他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30


裘振回身,立于宫门前,三千射手匆匆涌上殿前台地,排好阵型。


启坤帝站在黑暗的宫殿中,几百大臣围着他,一叠声地促他做决定。


他的手抬起。


弯弓如满月。


他的手落下。


箭镞如雨般飞来。


裘振看着。


他突然记起,他不曾见过仲堃仪所描述的钧天大殿中帐幔飞扬的场景。


他想,那一定很美。









尾声:


启元十年。


裘振刺共主未果,三千射手射杀于宣武门,共主以国葬之礼厚葬裘振。


公孙钤服毒自尽,陵光痛失两臣,一朝倾颓。


蹇宾与齐之侃从此弃武,隐居山林。

















这是我写得很累的一篇。

满打满算连续写了12个小时。

写长文真的非常痛苦。

大概两三天后会再修改一下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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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月中的果果一个猫饼 转载了此文字
    好赞好有画面感